说得流利，不等于说得自在

如果你英语说得不错，却还是想找一位会讲普通话的咨询师，你可能会想：这是不是有点奇怪？你用英语工作，也许在英语环境里读过书，甚至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用英语思考。那为什么一想到要对一个陌生人说出真正让自己难受的事，你就想用回中文？

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。相反，能注意到这一点，是你对自己最有用的认识之一。

“英语好”，其实是三件不同的事

说到一个人的英语，大家通常只想到一件事：他英语说得怎么样。但这句话背后，其实至少藏着三件不同的事。

• 熟练度，是你能用一种语言做什么：看懂合同、做报告、在会议上不落下风。
• 偏好，是如果可以选，你会选哪种语言。
• 自在程度，是用这种语言说出痛苦的事情时，你要付出多少代价。不是你找不找得到词，而是这些词说出口的时候，感觉像不像你自己的话。

这三件事常常并不一致。一个人可以英语非常熟练，工作时也更愿意用英语，却发现用英语说出 I felt abandoned（我觉得被抛下了），听起来出奇地平淡，像在念剧本里的一句台词。同样的话换成母语，反而难说出口得多，正是因为它真的会戳中人。

研究双语者的学者，例如 Jean-Marc Dewaele，多年来一直在描述这种现象：对很多人来说，情绪类的词语，在从小说的那种语言里分量更重。在咨询里，这份分量正是关键。一种感受真正被说出来、被感觉到的时候，事情往往也就开始改变了。

为什么“英语够不够好”问错了方向

咨询机构考虑语言问题时，往往只看熟练度：这位学生、员工或来访者，能不能用英语完成一次咨询？如果能，问题似乎就解决了。

可熟练度也许根本就不该是衡量的重点。2022 年一项针对中国留学生的研究发现，英语熟练度几乎解释不了谁会去寻求帮助、谁不会（Ma, Zhu and Bresnahan, Health Communication）。那项研究里关于熟练度的每一道题，问的都是能力：读、写、说、听。没有一道题问的是：用英语谈论心理困扰，是什么感受。这个空白，正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，也是我博士研究的重点。

放到伴侣关系里，会是什么样子

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在伴侣之间，只是往往没有人把它说破。

想象一对伴侣，平时用英语交流，因为那是两个人都能用的语言。一吵起来，其中一个人突然换成了中文，另一个人听到的，却像是一扇门关上了。又或者，他们用英语吵架，用普通话和好，两个人都从没注意到这个规律。

有些感受在任何语言里都很难说好，换成一门借来的语言就更难。中文里有些词，比如“委屈”和“心疼”，在英语里都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。委屈不只是 upset，心疼也不只是 sad。一个人心里明明是委屈，最后只能用 upset 将就，其实失去了一些真实的东西，而且常常连自己都不知道失去了什么。

在情绪取向治疗（EFT）里，很多工作恰恰发生在这样的时刻：越过争吵本身，找到推动争吵的那份感受，再帮助一方用另一方真正听得进去的方式说出来。如果一种感受只真正存在于一种语言里，那么至少有一部分工作，就需要用那种语言来做。

你不需要理由

想用母语做这些事，并不说明你的英语不好。这往往说明，你知道自己的感受属于哪种语言。

如果你和伴侣的母语不同，伴侣咨询一样可以帮到你们。两种语言之间的落差，往往正是我们要一起处理的内容。